2004年的春节,我在河北省的一个叫虫儿林的小村子里修改博士论文。初五黄昏的时候,当天的工作已接近尾声,一个人有些莫名的烦闷,就打开了电视。刚好CCTV-1在播一部“一百年的歌声”的专题片,是说中国早期的流行音乐的发展状况的。关于上个世纪20年代黎锦晖、王人美、严华、周璇等人对于中国流行音乐的启蒙与创始,关于李叔同、刘半农等人的文人创作,还有那些透出岁月沧桑的泛黄照片,那些留在记忆中的青春与美丽,那些像故园炊烟似升起的背景音乐,以及很是有些软滑、伤感、温情的歌词与声音一起,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所在。仿佛乘着歌声的翅膀,寻游在那些远逝的时光中。
印象较深是一人、一歌。
一人是黎锦晖。他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歌舞剧社—明月社的创始人、组织者和创作者,那些在十九世纪早期就闪耀在流行音乐星空中的名字,如严华、姚莉、周璇等人都经过黎的“明月”照亮的。电视里介绍说,在“明月”升起以前,中国还不知道流行歌曲这回事。正是在黎的激情挥洒的组织下,“明月人”不仅唱响了上海滩,还通过华北和南洋的巡回演出,把这一新的艺术形式带到了中国的民间社会,以至于街头玩耍的孩童都能哼唱“桃花江是美人窝…….”—不由让人想起了在文人风格极其张扬的宋朝,那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竟然以其不羁的才情让有井水的地方都能唱他所填的词。至于新加坡等地的中上层华侨,则很多人都可以来几句“毛毛雨”。而那些曾有过相类似的年少别离的南洋寻梦人也一定对严华和周璇对唱的《叮咛》有如我一般的踏歌追寻的感受吧。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和黎锦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可这个名字所指代的人,据专题片的主持人介绍说“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经营者”。他曾有过把巡演所得的全部都发给了演员场费,不得不靠南洋商人的预付版税回国的经历;也有因主角跳槽而被迫解散剧社,孑然一身回到长沙老家的结局。
在做事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的,除了少数的世家子弟外,也很少有人是一开始就按一个严谨的人生规划去实现一个既定的目标的。所以我在《中国国有饭店转型与变革研究》的后记中说,“静下心来,不去想主流不主流的事情,而是踏踏实实地做一些相关的企业案例研究和消费者行为调查方面的工作,为今后的学术研究提供一些被检索的文献,而不是去忙着检索文献,才是我们学科成长初期的研究人员的应有之义”。此刻,当我看着那些透出如梦般繁华的音像资料时,我想,每一个人,每一个时代的努力,无论当时是多么的辉煌,最后留下的都不过是如同旅游者的经历与记忆罢了。
其实,人生无固态,聚散都是很经常的事情。能够留下这些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的歌声,该是创作人生最大的幸事了。节前,听说我的同事邹统钎教授要离开学院,转去人民大学过自己的学者人生了。电话里交谈的时候,我是希望他不要匆忙离开的,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学校谈。而内心不曾说出的一句话是:值此中国的旅游学科建设刚刚有了一些因人气的聚集而显示出成长的苗头时,一个学者的离去对于留下来的同道者的心境影响是很重大的—尽管不至于明月社那样散去。若干年后,当我们也成了历史,回忆起那些亭啊、山啊什么的,还会有“教我如何不想她”么?还会有“芳草碧连天”的感受吗?
是谓一人。
一歌是立校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江苏省立扬州实验小学,每一位学生都要学唱,也都会唱的校歌,叫《夕歌》。
听着那些稚气的童声唱着“课毕放学归,想想功课明白未?”“修身治国平天下,全靠吾辈”,我不知道他/她们是否明白其中的含义,我只知道那时的教育者一定是有着非常明晰的教育理念的,那就是传承文明,报效国家。所以在听着《夕歌》的时候,我再次回想自己曾经在《语者、论者、学者》的学术随笔中表达的想法。
一个好的语者一定是能够以自己的气质、才华和经历影响并造就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最根本的文化传承体系的。没有类似的教育理念,无论我们在当代有多么大的学术成就,有多少人知道你,你都不可能逃脱“匠气”的。因为,“你怎样信仰,你就怎样生活”。